这本书是1888年7月至1889年4月的维也纳生活切片。这是一段极其有限的时间,然而书写历史本身就是在无限的现在与过去之中框定出有限的工作。在我看来,通过关注这段短暂的时光,我们更能揭示许多它的深度、细节和每一个微小的日常。在这段看似平凡的生活中,我寻找这座城市的脉搏:平等地关注那些细小的颤动和巨大的冲击。从多瑙河的一条弧线开始,我试图追踪它的局部震动,它曾回荡在世界各地,并最终雷鸣般轰然进入我们的世纪。

所以,为什么只有这十个月?因为我认为他们代表了一个分水岭,此时西方文明的梦想开始戏剧性地出错,然而失败本身却隐约蕴含着天才的光芒。数不胜数的事件,它们的背景和那些甚少受到关注的脉络引发了我的兴趣——我必须坦白,其中恐怕也包括许多我并没能在这本书里提到的故事。

1888年秋日的某个早晨,一位时年23岁,名叫“伯恩哈德·曼德尔鲍姆*”的模具制造商在维也纳郊区的某间地下室里将最后一台车床推向它的位置,并且开设了一家生产人造珠宝的工厂。而我是伯恩哈德·曼德尔鲍姆的孙子,在我的童年中,每当我看到父亲公司的信件开头时,那个秋日的景象就会在我的脑海中开始放映:"伯恩哈德·曼德尔鲍姆父子的公司,成立于1888年*。"

成立于1888年。正是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奇迹。在20世纪30年代,这家工厂只是一个规模不大的企业,但在我的祖父伯恩哈德的领导下,它竟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发展壮大。托他的福,工厂在整个大萧条期间蓬勃发展。五十年来,它一直是我们整个家族赖以生存的骄傲,一颗诞生于我们之中的明星。但我的祖父,究竟是怎么在1888年将它凭空创造出来的呢?

后来在小学里,我了解到这样的奇迹曾经相当普遍。老师告诉我们,1850年之后的几十年在维也纳被称作“奠基时代*”,在那时候,皇帝修建了梦幻般的环城大道*。其他奥地利人,无论是平民还是伯爵,都在进行着巨人般的工作:他们铺设铁路,竖起烟囱,快速地让这座巴洛克时期的帝国走向了现代。

当然,在那场宏大的时代戏剧中,我的祖父只是一个边缘角色。但对我而言,他无疑是奠基者中的奠基者。后来我移民美国成为作家,我的视角也随之改变——年轻的伯恩哈德·曼德尔鲍姆与那个时代的伟人们一同站立,他们共同建造的不仅是工业,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气候:这些人在九十年前就开始孕育了我们当今思想的土壤。在那个被思乡情怀的迷雾笼罩的维也纳,他们或许曾与我的祖父在街头擦肩而过。而那座城市本身,虽已隐没在无数镜像之后,却仍闪烁着难以忘怀的光芒,显得既轻盈又惹人迷茫。

我时常自问,我在创作时,是否把祖父置于这个太过复杂的框架之中?他既非华尔兹舞者,非哲学家,也并非企业联盟的领袖。他只是从加利西亚来到首都,追寻一个朴实无华的梦想:建立一座工厂,创造一份稳定繁荣的事业,过上安稳踏实的生活。而如今,我,作为他的孙辈:目光所及是哈德逊河而非多瑙河,用着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以一个他恐怕永远无法认出的名字,书写着他的故事。

或许正如本书所阐述的,在我们的世界里,一切伟大的成就都将落幕于讽刺之中。然而,我仍然希望我的祖父能够凭借他在离世后才获得的事业成就,跻身1888年那些伟大开拓者的行列。这些书页是他播撒的种子所结出的果实,但愿它们能够——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为所有在这段黑暗历史中漂泊的人们提供一份参考的蓝图。

F.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