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4年夏天,萨维尼前往巴黎的一家图书馆,为其关于中世纪罗马法历史的著作进行文献研究。1805年1月,他给尚未完成学业的雅各布发去信息,邀请他前往巴黎协助研究。这一提议对雅各布而言非常荣幸,他立即接受了邀请。雅各布于2月抵达巴黎后,便借宿在萨维尼家中,并立即开始随教授在图书馆工作。雅各布的协助极具价值,并因此深受赏识,以至于萨维尼在该历史著作出版的第一卷序言中正式致谢了他的帮助。雅各布很享受与萨维尼一家共同生活和工作,但他同时也抽出时间调查了法国国家图书馆馆藏的一些中世纪德语手稿,由此开启了此后伴随其一生、成为其核心事业的研究领域。
对于一个出身于极其闭塞的乡村的年轻人来说,在巴黎的生活非常刺激,他给威廉的信件反映了他的兴奋与热情。雅各布不仅对民间习俗、民族差异和特性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也对学术性质的文化差异保持关注。巴黎的人民和氛围对他来说,与他在卢浮宫仔细观察的艺术品一样有趣。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似乎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但他也欣赏佛兰德画派。他在旅行中仔细观察各种形式的建筑,甚至包括农民住宅的建造方式,并在给威廉的信中详细汇报。萨维尼经常邀请他一同前往剧院,但雅各布发现巴黎的戏剧制作并不合他的胃口。他抱怨观众制造的噪音,不喜欢演出的剧目,认为喜剧流于浅薄,并且常在悲剧上演时发笑。即便只是演员入场也会引起的持续掌声令他感到困扰。他认为拉辛和高乃依是最优秀的剧作家,但他反对他们那种过于雕琢且颇为乏味的语言。他的某些评价异常敏锐,而另一些则流露出一种来自乡土背景的年轻人的青涩。在他的某些对法国生活方式的批评中,常能听到民族自豪感的基调。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黑森青年能在巴黎真正找到宾至如归的感觉。
当雅各布在遥远的巴黎工作和学习时,他的母亲多萝西娅只是很不情愿且带着极大的焦虑才同意了这次旅行,她因儿子远行到了她想象力所及范围之外的地方而忧心忡忡、焦躁不安。但她既没有提及此事,也没有写信告诉他,雅各布后来才从妹妹洛蒂那里得知母亲是多么思念他。1805年9月底,雅各布随萨维尼返回,在马尔堡停留并带上威廉一同回到卡塞尔探亲,多萝西娅已于1805年搬到那里,以便与年长的孩子们在一起。尽管雅各布尚未在马尔堡完成法学学业,但他立即着手寻找一份有薪水的工作以资助家庭。他希望能在卡塞尔政府担任助理法官或秘书,但未能获得此类职位,部分原因是他未完成的学业,另外的部分原因是此类任命中的特权与优先选拔制度。然而,雅各布幸运地拥有最好的推荐信,尤其是来自萨维尼的推荐,萨维尼以极大的热情支持他所有的事业。随后在1806年1月,他终于成为卡塞尔军事学院的秘书,年薪一百塔勒,这笔钱很难让他富裕起来。在这种情况下,雅各布对能领到薪水感到高兴,他更多抱怨的是必须履行的那种枯燥乏味的工作,而非薪酬。此外,他不得不穿着僵硬且不舒适的制服,戴着扑粉的假发和高领口出场。在进行自己的研究时,雅各布能够胜任极其严苛且精确的工作,并细致关注每一个细节;但他对官僚主义那种乏味且空洞的常规感到冒犯,多年来他的信件中充满了对盲目常规和毫无意义的仪式的抱怨。他从重建往昔形式和仪式中获得的乐趣,与他对宫廷礼节及典礼的厌烦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在自传中颇具自满意味地记录道,即使是在这段时间中,他也能够利用业余时间致力于中世纪文学的研究。
当威廉在马尔堡继续学业,而雅各布正在寻找职位时,政治和军事事件使黑森-卡塞尔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1806年,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最终解体。在横扫欧洲的帝国扩张中,拿破仑赢得了耶拿和奥尔施泰特大捷,摧毁了普鲁士的力量;1807年,甚至连俄罗斯在法国面前也无能为力。根据《提尔西特和约》,普鲁士失去了约一半的领土,被迫完全退至易北河以东。在易北河以西,拿破仑建立了新的威斯特伐利亚王国,该王国由原普鲁士的布伦瑞克领土、汉诺威的部分地区以及黑森组成。黑森公国的首都在1806年11月1日就已被占领,统治者选帝侯威廉一世不得不逃亡。拿破仑立他的幼弟热罗姆为新国家的国王;热罗姆是一个相当轻浮且挥霍无度的人,从未赢得黑森人民的尊重或爱戴。卡塞尔现已成为一个王国的首都,从某种观点来看,这提升了这座城市的地位,但对大多数民众而言,这却是愤怒与压迫的源头。正如在每一场占领中一样,既有与新政权合作并从中获利的人,但总的来说,比起欣赏随新王国而来的排场,市民们更愤恨这些前来征服的侵略者。尽管出现了一个庞大得多的官僚机构来管理新国家的事务,但雅各布在1807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仍然处于失业状态。威廉于1806年5月参加了法律考试,却也无法找到工作。经济上的困境最终迫使雅各布向热罗姆国王申请图书管理员的职位,但并没有立即产生结果。他在自传中谦虚地陈述道:“我认为自己有资格申请卡塞尔公共图书馆的职位,因为我已有过阅读手稿的实践,通过私人学习,我对文学史相当熟悉,并感到我在这一领域会有更大的进步;与此同时,我痛恨学习法国法律,而我们所有的法学研究都有被转化为法国法律的危险。”然而,这个职位还是被交予了别人,雅各布依然没有工作。威廉也一直无法找到收入来源,由于母亲多萝西娅领取的遗孀津贴数额微薄且远远不够,整个格林家庭陷入了真正贫困的时期。
生计与受雇的问题已然让兄弟俩的生活蒙上深深的阴影,而让黑夜彻底降临的是他们挚爱母亲的突然离世。1808年5月,52岁的多萝西娅去世,留下六个没有任何生活来源的孩子,这使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境况又笼罩在深切的悲痛之中。她的去世对所有的孩子来说都是沉重打击,因为她曾是家庭的情感中心,她温暖的爱与关怀维系着家庭的团结、亲密和归属感,正是这些让家人们共同的生活显得如此珍贵。也许家中那个“问题儿童”费迪南德后来的失常与失败,可以归因于他在尚且年轻且不成熟时便遭遇了双亲离世的痛苦。兄长们竭尽所能地试图取代父母的角色,提供帮助、引导和建议,但至少在费迪南德的案例中,他们未能充分替代父母的领导作用。母亲去世带来的冲击体现在兄长们于葬礼后那段艰难岁月里所写的许多信件中。威廉自述曾做过各种梦,包括噩梦,而他与雅各布在此后母亲的忌日里都常陷于哀思当中。多年后的1826年,威廉回到施泰瑙寻访青少年时代的旧迹,并伤感地记下,他仍会梦见母亲坐着织毛线,并同他说话——以那种他所熟悉的,温柔且带有轻微责备的语气。
在危机时刻,格林兄弟显然得到了他们宗教信仰的支撑。家人的离世总是让他们对上帝的律法及其对世界的安排所抱有的深厚信任浮出水面。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对于宗教、去教堂礼拜或信仰的正式表达并不张扬,但在压力重重的时刻,他们能够用简单、真诚且动人的语言来表达对上帝引导宇宙的信念。雅各布从不指望神灵的偏爱,但他对专注于爱好的宁静居家生活的渴望,常表现为祈求上帝赐予恰好足够的物质福利,以便他能过上富有成效的生活。他认为上帝的旨意总是朝着最好的方向运作,并在丧亲之痛时从中汲取慰藉。当齐默姨妈去世时,他发现自己的信仰再次得到了证实,并写信给威廉,以“上帝会继续提供帮助”的保证来安慰他。甚至在文学的兴盛与衰落中,雅各布也相信自己看到了上苍的旨意,并将这种发展与衰落的周期视为快乐的源泉。他后来开始相信,基督教保存了德国的异教历史,并在将异教遗产传递给后代方面发挥了重要的历史功能。随后,威廉在面对小儿子雅各布*夭折时的坚毅,也动人地表达了他的信仰。这种坚信“爱是世界首要原则”以及“被爱过的孩子必将升入天堂”的信念支撑着他。因此,他能够写信给朋友卡尔·拉赫曼,提到在悲痛之中他经历了“极度幸福的时刻,那时我妻子难以言表的慈爱之心和雅各布的心中都充满了爱,雅各布在孩子床边坐了十二个小时,俯下身去守护着他,直到他最后一次呼吸”。
当拿破仑平步青云、权势与日俱增之时,尽管扰乱欧洲的政治和军事事件对兄弟俩产生了压抑的影响,但此时已开始其职业画家生涯的路德维希·格林,在海德堡找到了为阿尔尼姆和布伦塔诺编辑的刊物《孤独的慰藉(Trosteinsamkeit)》担任插画师的工作。雅各布争取有薪职位的努力也终于在1808年得到了回报,他被任命为新国王热罗姆私人物理图书馆的馆长。雅各布相当愤世嫉俗地评论道,当时肯定完全没有其他申请人,因为他在没有任何人证明其能力的情况下就获得了这份工作。事实上,雅各布能获得此职得益于瑞士历史学家约翰内斯·冯·穆勒的推荐,后者利用其影响力游说了国王的一名秘书。这份工作实际上是一份闲职,为雅各布留下了充裕的闲暇时间从事他自己的研究。然而,出于强烈的黑森爱国主义情怀,他在向萨维尼报告这一任命时,措辞中带着贬低且近乎道歉的意味。
由于这一任命,雅各布成为了威斯特伐利亚王国的公民,因此必须服兵役。1808年8月,他险些被征召入威斯特伐利亚军队。但他的运气不错,由于征兵是通过抽签进行的,他幸运地抽到了白签,从而免于被征兵。成千上万的其他人的运气则没那么好,许多忠诚的黑森人被迫在拿破仑的帝国军队中服役。讽刺的是,许多人以此方式积累了军事经验,并在1813年反戈一击,转而对抗拿破仑。雅各布对拿破仑战败一事表达了由衷的宽慰,这体现在他所有的信件中,因为这个外来政权甚至无法赢得其受雇的、且备受优待的仆从们的忠诚。
从1808年7月起,他开始在图书馆领取相当丰厚的薪水,而其职责远非繁重。这所图书馆是黑森-卡塞尔选帝侯出逃后遗留下来的,藏书约一万五千册,收集得相当杂乱,在任何领域都算不上是有价值的馆藏。其中有几本历史书籍吸引了雅各布,但馆内既无分类系统,也无人指望能建立一个系统。1809年初,出人意料地,国王通知雅各布,他已被任命为国务委员会的审计员。此次加薪使其年总收入达到约一千塔勒(约合七百美元*)。所有关于财务的忧虑随之消失,多年来,他的家庭第一次能够在无需时刻为生计担忧的情况下生活。
利用这份高薪且清闲的新差事,雅各布继续钻研古德意志文学。偶尔他需要将新书登记入编目,有时也得出席委员会会议,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人们对他并没有太多寄望。相比委员会中其他皆为法国人的成员,国王对他并没那么信任。由于国王身边的几位人士一直在保护雅各布,因此在他这份本属优渥的境遇中,唯一的干扰因素便只剩下了他对法国侵略者的愤恨。